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匪夷事务所

【政丹】风雨(诗经系列)下

上篇

7.

政十五年。

秦王还是再次见到了姬丹。

当然,稍微用了一点见不得光的手段。他回忆起派蔡泽出使燕国的那三年,惊讶于自己竟然有过那样克制的过去。他等了太久,等到秦王这个位子消耗掉了他所有的耐心和容忍。而他现在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。

隔着百步的距离,殿上陛下。嬴政看着姬丹,看他慢慢的走近。

燕国太子表情平淡,他俯首行礼,低下头去,纯黑的束发沿着脊背而下。

多年前姬丹在嬴政心中留下了一烛灯火,现在终于变成了狂喜沿着全身骨骼一路烧过。

有人在远方敲响了钟鼓。

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

8,

嬴政带他去看那株胜春,给他看留在身边的那枚石刻。

姬丹表情淡漠,仿佛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嬴政忍住心里的不快,问他,“你不高兴来秦?”

姬丹轻飘飘地挪开了目光,恍若不闻的念出一句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他像以前那样轻笑起来。

“你还记得?”嬴政急切的问。

“一日不敢忘。”姬丹笑起来,却是十足的讽刺味道,他突然发力,伸手去拔嬴政的佩剑,却被嬴政抢先一步按住了手腕,“以我为棋,使赵攻燕,秦国坐享其成,你这一步走的好不漂亮!”被制住手腕的姬丹睁大眼睛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悲愤。“秦王如此心计,我怎会不喜?”

“尔虞我诈,我领教过了,不敢忘。”

9,

姬丹在半年后离开秦国。

嬴政站在阿房山顶,看着那人留在雪地上的淡淡一串脚印,想起自己这半年的失控,只觉全是荒唐。

能怎样呢?

嬴政一开始被气得半死,那剑五年前割开了吕不韦的喉管,现在你想用它来伤我?

区区燕国太子。他独自在宫殿里冷笑,踱着步想找出方法来好好治一治他。想了半夜也没有主意,倒是砸了不少的家什器皿,只能把人先关上。

倒也没对他怎么样,只是软囚着。

比之被刺杀的惊惧,嬴政回过神来,倒是愤恨占了上风。

带他去看花时近乎讨好的心境,和之后本该说出的誓言。

说不出口。

等到冬天里姬丹病的不行,嬴政的怒火却顿消。到后来,全是难言的心酸而已。

他想姬丹说得也没错,秦燕最后免不了一战。

那夜的风雪飘飘,嬴政一夜长立中庭。

他想,咸阳风雨过甚,燕子回了老家,挺好。

10,

秦王还是那个秦王。

天下人都以为他有虎狼之心,欲吞并六国。他自己也觉得是这样,心怀一统之心,为之不择手段,让天下血流漂杵,为子孙万世开基业,就此江山永固,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?

攻魏,攻韩,攻赵。似乎是本该的。他甚至没给这群人求饶的机会。

却总记起当年没对姬丹说出口的承诺。

卡在喉咙里的誓言像是断剑,折磨得秦王夜夜不得安眠,半夜起身磨墨。脑子还昏沉着,提笔就写,

“我护着你。”

写罢自己对着烛火笑了笑,放到灯上烧了。

还是下了密旨,让将士别伤了燕人。

11,

嬴政在追求自己的真正想要之事上向来运气不佳,这次却仿佛得苍天眷顾,燕王请降,愿得守宗庙。

嬴政狂喜,只要有个台阶,他定不会让燕国覆灭。燕国不得覆灭,和姬丹的关系还尚有回转余地。

那日名叫荆轲的人带着地图过来,万里河山静静展开到最后。

穷图匕现。

匕首像是对方嘴角勾起的嘲讽。带着寒意寸寸向自己胸口逼近。

绵延一月的欢欣还未尝从嬴政心里褪去,此时他不觉得怕,竟然只有一片茫然。

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锋刃。想要抽出剑来杀了这个人,却没有力气。

朝堂上一时混乱不堪,曾抽剑斩杀过无数敌人的秦王这会儿狼狈不堪,还是被医师无且提醒,才终于抽出那把长剑。

涂有剧毒的锋刃从脸旁飞过,钉在背后的柱子上。

秦王回过神,出剑。断其股。

濒死的刺客勾起了嘴角,“愿生劫,得契约以报太子而已。”

久违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来。知道荆轲再也伤不了自己,秦王放下剑,“愿生劫?”他快要忍不住苦笑起来。

这人舍不得杀了自己。他想,甚至带了点聊胜于无的开心。

大臣嚷嚷着要攻燕。

他说行。

当今第一权势之人,堂堂秦王,被这种人刺杀,怎么着,都该愤怒吧。都该报复吧。

转过身去把那柄匕首从柱子上抽下来,刀痕下方是另一道陈旧的砍痕,嬴政想起这尚是他即位三年后为吕不韦遣姬丹一事砍的。

他也想生气。

生不起来。

他只觉得心灰意冷,疲惫不堪的挥了挥手。

前一月的盼望都是一场空欢喜。

造化弄人,苍天无情而已。

攻燕,但是别伤了他。他说。

兜兜转转,还是在命运死局里打转。

 

12,        

 

你猜下一次会怎样相见?

嬴政觉得自己仿佛能从老天的安排里读出这样得意洋洋的质问。

作为朋友?作为盟友?作为敌人?

嬴政在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反复追问。直到远方的燕王传来投降的消息。

他习惯性的设九宾之礼,看着燕国使者步步走进。

不是他。

没有他。

脸色惨白的使者打开了手中的木匣。

“燕王管教不力……特献姬丹首级,愿得大王原谅。”

窗前的胜春花瓣瓣落净。

这次,是作为生与死的对照。

 

13,

 

他攻赵,活埋了整个邯郸的居民,号哭持续了三天三夜才安静,他灭韩,将俘虏当做靶子供秦军练习,鲜血染透了秦兵的每一寸铠甲。他引水淹了大梁,尸体堵住了整片的河道,鸟儿像苍蝇一样啄食着尸体上的蛆虫。

秦王残暴的声名愈发的大。

这可真讽刺。嬴政想。

他无权为自己大哭一场,却能让无辜之人的鲜血染红整条黄河。

他能让两个国家轻易覆灭,却无权为自己大哭一场。

嬴政兵指北方,士兵们追赶着雪花前进,他已经没有需要顾及的事情,于是一路势如破竹,燕国那些像珍珠一样美好的小城在秦兵手下一座座的消失。听得消息的燕王像一只狗一般躲在深山里,终究是被身边侍卫出卖,燕国覆灭。

六国灭,天下一。

诸侯被秦王蹂躏了近三十年,终于成为往事,百姓从战争硝烟之中求得一丝清明。这真是天大的好事。

有什么好说的。

 

14,

 

即位之后能干什么。

所谓千里江山,向西到临洮、羌中,向东到朝鲜,假如你有一大堆快马,可以在一个月内从帝国的最西走到最东。南至北向户,北至辽东,假如你在初春从最南方出发,走水路,刚好能赶在河道封冻之前到达最北。

秦王不想呆在咸阳城,于是开始在马车上日日夜夜的奔走。这些路线,他走了整整五次。

他在老,秦王清楚的知道这一点。而记忆不会老去,他记得姬丹说过的琅琊的鲸鱼,沙丘的落日,他去看了:他记得那些被毁掉的燕国小城,他记得这个城市,姬丹夸耀着此地的美酒,那个,是胜春花的原产地,他去看了花,也饮了酒。他拼命的从这些已经变成战争的灰烬的城市中收集着燕国的遗迹,姬丹散谈中的只言片语,妄想从中拼出他错过姬丹的一切。

秦朝时候语言尚且贫乏而少变化,假如嬴政能够听得千年后那句“老来多健忘,唯不忘相思”,再怎么心气高,也会承认写的贴切。而现在他只能无端念起那首郑风。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,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可是现在天下太平,没有风雨,也见不到君子。

这样文不对景,有什么意思呢?

他也没有杀高渐离,那个人算不上是姬丹的亲密的朋友,但是他毕竟和姬丹共同生活过。仅凭这一点他就能耐着性子听他的筑,在心里描摹着姬丹当年听到此曲的心情。姬丹的尸首早就在衍水中不见踪影,秦王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去拼凑姬丹的一生,他不忍杀高渐离,仿佛只是想在身边留下些什么东西,能够证明姬丹真正存在过。

他们错过了很多年。他亲眼见证过的只是片刻,他亲耳听说过的都是片语,他们并肩而立过的更只是彼此人生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。秦王明知自己绝无可能拼凑出他完整的一生,却总也忍不住用手中缺角的拼图去想象。

他恨不恨我。

后来高渐离用灌了铅的筑来刺杀他,秦王仍然想留着他,却被一众大臣上奏。

筑已经发不出声音,嬴政就此心灰意冷。不再近诸侯人身。

 

15,

 

秦王室向来不信天,不信鬼神。某种意义上,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疯子,觉得用兵刃能够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。毕竟死人不会找麻烦。

嬴政却被命运逼到彻头彻尾的死角。害他的人都已入土,他却依旧难以忘怀。

于是他找了燕人卢生。追问他石燕的传说。

卢生有着燕人身上少见的狡猾机敏,他说石燕的传说是有的,但是条件苛刻,石燕在刻者死后,若能得海中鲸鱼燃烛,石燕便能载着亡者归来。

于是秦王给了他钱。给了他船,出海寻找鲸鱼。

兜兜转转,卢生总说找不到,寻不得。

始皇想起琅琊多大鱼,翻覆于波涛之内,于是他亲自出海,持弓射杀。

鲸鱼烛燃起来了,风雨也时有造访。石燕没有来。

战战兢兢的卢生吓得半死,跪在地上始皇的原谅,他结结巴巴地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编了这么一个故事,还望始皇看在自己没有恶意,放自己一马 。

嬴政在这件事上少见的宽容,他没有杀卢生,甚至也没有惩罚他,他只是散漫得如同没有听见卢生的恳请一样,反问卢生:“朕是否只要等下去,总有一天,会见到的?”

卢生两股颤抖,不知该作何回答。

于是始皇再问了一遍,这遍的威胁意味很重。

卢生伏地大喊,“是的,是的,求陛下饶命!”

秦始皇满意的点点头。

时光像流水一般的过去,他慢慢的等。

政三十六年,荧惑守心。坠星下东郡,持璧遮使者说“今年祖龙死。”嬴政明知是有异心者故意放出的谣言,他却漫然懒应。

能怎样呢?

他不怕死。

 

16,

 

政三十七年。

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

秦王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大限,沙丘的冷雨敲在窗户上,名为死亡的寒意从脚底寸寸冻住生命的最后一丝暖意。

他一生壮业宏图在眼前飞逝而过,少年质于赵国,青年坐稳王位,壮年平定四海,后人若有评说,大概会沿着质子,秦王,始皇的分界线一路道来。他无意那些征伐,回想一生,只觉人生若真有分界,竟然都是为了他——

少年交好于赵国,青年相思于咸阳,壮年死别于衍水。

之后半生,兜兜转转,所谓求仙问道,不过在尽力维持一个尚有回转的假象。

骗人的。他想。

身体慢慢沉重起来,轻薄丝被也已经成为了无法承受的负担,寒意蔓延至胸口,耳朵里响起远方大海的声音。

谁在吟唱着歌谣。

鸡鸣终究是破开了一丝黑暗,异世的鲸鱼燃起了业火,陈年的痛楚终于能够变成了泪水,打湿了石燕的翅羽——

六尺的长羽遮住了头顶的风雨,扑扇而起的鸟儿越过大海千里波涛,歇于嬴政的身旁。

——你来了?

——我来了。

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

 

17,

 

“你教我?”

“这首很简单,和现在也很像。你一定很好记。风雨凄凄,就是下雨,很凄凉,乌云遮住了太阳,你看现在,是不是很像?得点灯。”

姬丹点头。

“鸡鸣喈喈,你听现在外面,隔壁吕不韦家的鸡叫得正欢了。”

姬丹侧耳听了听,“我记得了。”

“这种下雨的日子,一个人对着灯火,”赵政把两人之间的灯火移开,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
“要是你喜欢的人来看你,你可会高兴?”

被看的发觑的姬丹,想要收回放在桌子上的手,却被赵政反手扣住手腕。

“你可会高兴?”他再问。

姬丹赶快点头。

赵政笑起来,“所以下一句,‘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’”他放开姬丹的手,说给姬丹听。“我看见你,怎么会不开心呢?”

 

 

 【完】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

 

 

 

国风·郑风·风雨

 

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。

风雨潇潇,鸡鸣胶胶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瘳。

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 

 

风凄凄呀雨凄凄,窗外鸡鸣声声急。风雨之时见到你,怎不心旷又神怡。

风潇潇呀雨潇潇,窗外鸡鸣声声绕。风雨之时见到你,心病怎会不全消。

风雨交加昏天地,窗外鸡鸣声不息。风雨之时见到你,心里怎能不欢喜。

 

 

 

下面全是我的瞎比比。

写这篇的起因,不过是在翻书的时候,偶然看的一句石燕的传说。

只能在风雨中起飞的燕子,和只能在战乱中相见的他们,感觉挺像。

结果没收住,巴拉巴拉的,啰嗦着居然写完了嬴政角度的一辈子。当然,很粗糙的一辈子。所以要很感谢每个看完的人。

【假如有小红点小蓝手最好还有评论!的话我会更开心!】

他们这一辈子,分离不从死亡始,相见却从死亡始。

所以就不要太觉得死于衍水是太虐的梗。(并不相信的吐出一大口血。)

我自觉这篇算糖……吧。

在历史的大纲已经困死我的前提下,尽力写出的糖。

写的过程最开心的还是开口和结尾的读诗,看完红楼就对宝玉和黛玉读西厢那儿念念不忘,所以就让他们读诗经好了。

非常喜欢的政丹,写完了却一桩心事感觉。

那么还是那句,他们的故事历史早已写就,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打捞历史碎片中无言的可能。

感谢司马迁大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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