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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常】八九十枝花与高三——想写书评还是写废了的玩意儿

《八九十枝花》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。

我这个人俗气,看文章常常看不大出好赖,只常常觉得好的散文该有佐饭之用。篇幅不长,遇事则叙,遇情则抒。有那么几分散漫在。它们于平淡生活,是白粥中一点的豆腐乳。该用筷子尖沾了一点,碎着看。

《八九十枝花》在这方面做得太棒。

全书说的,都是八十年代末作者童年在皖南乡村的经历。内容很碎,散漫看来,无非写天,写农事,写花,写鸟,写物资匮乏年代的欢喜童年。内容不怎样出奇,文笔更是简单。我却非常喜欢,喜欢作者笔下风物和饮食,以至于高三在苦读之中,吃饭的时候总要捧着一本。上了大学,家中那堆乱七八糟的书给我挑挑拣拣,最后还是还是只带了它过来。白色的封面上有好些黄色的油污,看不出是那顿心不在焉的饭落上去的。

作者笔下的乡村风情,是我感受到,却从未真正经历过的。很小的时候,在旧家的小镇,有次夜间妈妈带着我走路,睡眼朦胧,见路边萤火虫蔓延成线,像流动的光河。我并不以为奇。只觉得夏夜星河,萤火虫漫飞无序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只是后来多年不复见,偶然间看到这本书,才恍惚间回忆起来,并且后知后觉的意识到,那是多美的记忆啊。

作者写的东西都鲜活,像大雨后的开在最高枝的栀子花,香气洗淡了,却娇嫩得叫你不忍苛责。她写自己放牛的旧事。清晨露水未干,牛在草地上啃过的一线地方,便绿一点。写自己掐花来吃,映山红,并不做处理,花红飞溅的杜鹃一朵朵串成一枝,放在嘴里大嚼,我觉得新奇极了,我是不知道花也能直接生吃的。

割猪草,放牛,养鸭子,养狗,夏日收西瓜,冬日煮年糕,村庄里晚饭在青冥的晚天里吃。桃子要数尖上那点潮红最好吃,打糍粑,包粽子,吃稻花,油菜花季中的疯子,竹子上的积雪。

都是小事,都是琐事,但是鲜活动人。尤其几篇讲述旧年吃食的,因为他的描述,我从此爱上茭白的味道。都是清苦的菜蔬,但是沈书枝的动人,在于她的描述中,从未有“哀民生之多艰”之意,只觉得风雅动人。

如冬至一段讲述旧日火锅的文字,

小孤山的小店里称一 点带肥的肉,回来切成块,妈妈在锅洞里夹一些炭火正红的枝子出来,放到红泥的小炉子里又加―些黑炭,吩咐我们到灶屋门口用一把沾了黑炭灰的破扇子扇,白扑扑的烟扇过后,细红的火星溅开来,渐渐,黑炭枝上亮着微红了,肉与萝卜洗净了稍稍炒过,便―同放进一只小白铁锅内,架到炉子上慢慢炖着。吃饭时,用一只浅沿碟子,里面加—点水垫在炉子下面,或者只是用两根筷子支着。家里的饭桌上,渐渐有一个圆圆的黑圈,是炉子烫成的黑炭颜色。炉子上的锅渐渐发 出近于叹息的噗噗声,揭开盖子来,白色的水汽在昏暗的灯下—拥而出,萝卜已炖作焦黄色。爸爸妈妈把锅里较好的肉拣出来一分给我们五个。除萝卜外,又常常洗净蔬菜放到锅里烫。常烫的蔬菜是芫荽、菠菜、茼蒿与大白菜,只是视菜园里的有无。碧绿的芫荽放到锅里便柔软下去,细细的梗子发出清澈的香气,  那味道茼蒿似乎比不上。菠菜沾了肉块的油之后,大叶子更显得亮,菠菜根的那一小段红嚼起来有甜味。大白菜吸收了油汤,吃起来是多么的安抚舌头啊—虽是那样烫的,却正要烫着才更满足吧

白居易所谓红泥小火炉的境界,我一下子觉得亲近了起来。

鲜活是一方面,这本书的动人之处,是在于作者虽然对自己的村庄抱着无限喜爱,却能够在喜爱之外,能够抱定一份客观在。书枝在文中写,杨柳春风,记忆中的喜乐与哀愁我都记得清楚,也是一般珍重的。她的村庄不是世外桃源啊。

池塘里会有农药瓶子,打坏了人的同学逃到了外地,夏日里小孩子淹死在了池塘中,可她用一般珍重的语气慢慢说来。并不凄惨,也没有悲天悯人的抒情。读完只觉得心里酸酸的,不够到要哭的地步。



她写毕业前和朋友在酒馆喝酒。

室友一君是个勤奋而强识的姑娘,我的对于诗的记忆早已烂成一团,嘻嘻哈哈地背了一两句,便只静静坐着,看对面她独自抱着翠绿的酒瓶,小声地咭咭哝哝地背着。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。杨花落尽子规啼,闻道龙标过五溪。暗水流花径,春星带草堂。我仿佛有些难过,为自己早已记不住几行诗,为即将离开的校园,而她们还将留下,继续做古代文学的博士。忽然她又背:“莺啼如有泪,为湿最高花。”

灯火昏黄的饭店里,身后扰攘不绝。一霎时我几乎是爱她,爱她能背出这样的好诗,飘忽而易逝,如四月里渺远的鹃声。



又想起她这段雪景。

数年前乡间的冬天,黑夜里曾与同伴从小山坡上走下来:  公两旁是茂密的毛竹林,多日未曾化尽的积雪将竹头翠叶低低压 下,望下去黑黝黝一片,只余头顶上星星细细细点点。那时不做声立在林下,四围一片沉寂,连村狗遥遥的吠声也不听见,仰头长望,心中充满温柔的不舍,唯愿这时间长一些,再长一些。一面忆起少年时候上学的清早,也曾和妹妹一起,穿过一条斑竹被雪压弯形成的拱道。彼时覆满田野村庄的大雪柔软丰茂,再没有第三个人的脚印,只有裹满雪粉如香蒲棒的电线上,簌簌扑下雪屑来。我们弯腰穿过碧阴阴的竹道,雪絮落进脖子里,凉得把眼睛都闭上了,却没有说话。



今日写这个,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我太喜欢这个作者的文章,轻盈温暖,以上我所瞎扯的东西,是不能写出她一点点的好的。

大约只是因为窗外夜雨不息,我吃掉一个冰西瓜,和老友说了几句旧事。想起高考前一个人坐在空空落落的实验楼,广播里无数的祝福,有人写了我的名字,那天也是下雨,不知名的鸟儿很遥远的叫着。想起高三那年吃掉的无数盘茭白,高中仿佛总是很饥饿,朋友给我带很多吃着屯着。

隐约想念一个很远的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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