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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政丹】双眼(诗歌与笑谈,第一日)

*谁校对时间,谁就会突然衰老。

*诗歌与笑谈

 活动规则见此。

*梗,正文能不能写出来看运气

始皇帝确实是疯了。

夏无且想。

不过不是在他把那柄淬过毒药的精美匕首刺进自己的右眼时,而是更早,在十七年前,燕国使者第二次手捧装着头颅的木匣子站在了阿房的精美宫殿中时。

始皇帝跌跌撞撞从高阶之上走下来,却和战战兢兢地燕国使者擦肩而过,他将手伸向虚空,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实体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始皇帝如此说。

陛下确实是疯了。

赵高如此想着。

他看着嬴政夜里踏着白雪在阿房的荒地上彷徨,多年前就已经被拆除的宫殿只剩下石质台阶浅浅 的印子。而嬴政踏雪而过,最后仰面躺在了地上。

赵高想起来,二十年前,这儿曾经是燕质子的住处。

白雪絮絮而下,嬴政的束发慢慢变为白色,他面容安稳,仿佛不是睡在雪原中,而是躺在十七年已经消失的那个温暖宫殿里。

世界确实是疯了。

嬴政想。

在燕国使者再次站在了他的宫殿里时,世界突然颤抖了一下,接着,他便看见姬丹沿着高阶走了上来,青色的长袍在晨光中宛如透明。

嬴政于是走了下去,灯火掩映的阿房突然在他的身边消失,只剩下那个晨露未晞的邯郸郊野。嬴政想起这是更久远的初见,他眨眨眼,身边的燕国使者跪了下去,打开的匣子里,姬丹的头颅像一颗果实一般安静的躺着。

他尝试捂住自己的右眼,世界于是只剩下二十年前的邯郸郊野。没有头颅,没有死亡,更没有权倾天下的皇帝。

——世界显然是疯了。

它在嬴政面前疯狂又恣意地将自己扭曲成破碎的虚妄,在嬴政的右眼中,它是统一的六国,广场上伫立着兵刃铸就的铜人,世界谄媚地向他描绘他所拥有的权力。而在嬴政的左眼里,世界是邯郸城不知春秋的质子府,它舔舐着嬴政的眼皮,告诉他一切都还没有开始。

记忆沿着破碎的时间轴散成无法被排列的一团。嬴政不觉得痛苦,他只觉得迷茫。在前一个世界里,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上万人在泥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,而在后一个世界里,他用尽了口舌,却无法让对方停留那么片刻。

嬴政走过邯郸城中的游廊,下一秒钟却发现自己在走进阿旁的深湖,他去质子府与对方点灯夜读,笑过之后发现自己孤身站在咸阳的冷雨之中。

嬴政觉得自己要被自己的眼睛撕裂了。

这两个世界总有一个该是谎言,他要么该是冷酷无情的皇帝,从来没有过与人亲近的欲望。要么该是年幼的质子,从来不曾燃起对权利的渴望。

而在那一天,嬴政惊恐的从右眼中看到燕国被烧毁的都城,自己的官员恭敬的请自己写下一篇碑文用以记载赞颂自己的功绩,而在左眼之中,初次应邀来到秦国的姬丹喝了一壶酒,在花边的亭子里安静的睡着了。

真正的分裂从此开始。在记忆里,嬴政只是为对方披上了一件衣服,而在左眼的世界里,嬴政无法抑制地将自己颤抖的嘴唇贴上对方的额头。
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嬴政终于发现,左眼的世界并不是单纯的记忆复刻,而是一个全新的时间线,他和姬丹还拥有无限的可能。

嬴政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右眼,阿房,咸阳,秦朝,所有的一切都在鲜血中被冲垮消失,他将自己完全放逐在左眼世界里。混乱的时间轴终于恢复正常,撕裂的真实终于得到缝合,而在真实之外,他曾得到的荣耀全部变成不值一提的噩梦。

  2016-05-23 3 46

【政丹】木鸢

木匠本来活该做一辈子的木匠的。

住在深山,闲了伐一根木头,做点小手艺逗了山下的小孩玩,再换几斗米来。日子虽然清苦,战火却被山峰远远的隔在外面。也不知过了多少年,有人说天下全成了秦国的,又过了不久,山下匆匆建了不少房子,有人说是皇帝来这儿北巡过来。

木匠散漫的听着,眼睛只管盯着秤砣是不是落在正确的位置,嘴里嘟啷着“哎哎哎哎,少了少了!”

皇帝虽然听着厉害,天下这么大,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况且和皇帝沾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事,木匠想着前年昏在门前的人,糊了一身血,还叨叨些嬴政不是人之类的废话呢。

摇摇头,木匠拿着竹娄很快上了山。

要不怎么说他该呢?

征兆的文书不久就到了山下来,拿着长矛的将士一户户的逼问谁是公输班的后代,他正拿着雕好的燕子逗着乡邻的孩子玩。听到动静叹了一口气。放下东西走了过去。

天下虽大,该落在身上的,一两都不会少。还乡邻一个清静日子是真的。

他就跟着将士去了咸阳。

传说中的始皇帝也没为难他,好吃好喝的供着,木匠闲了一月没碰木头,终于受不了了,执意面见陛下。

“陛下想让老朽做什么呢?老朽只是个乡间木匠。修桌椅,给大家编点竹筐还行。陛下若有机关兵器,老朽实在难以胜任。”

嬴政也没恼,也没听,他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一卷竹简,“制木鸢,以窥宋城,公输氏可还有此种神技呢?”

木匠没心思和他纠结,老老实实的回答那大概是弟子瞎编的,又说自己只是旁支,就算有,也不是他这种深山中人可以得知的。

嬴政于是继续翻着那卷竹简,指指放在旁边一个奇怪的玩意儿,“三个月内让它飞起来。”

木匠接了,默默在心里想,不听人说话,当皇帝可能都有点职业病。

木匠也不着急,接了任务依旧每日吃饭睡觉,偶尔做了一个小雕塑依旧随手送给侍卫的小孩玩。三个月过的很快,木匠被召去见始皇帝的时候原样拿回了那个东西,非常潇洒。

他耸耸肩。向始皇帝拜了一拜。“老朽无能。”

“无能?”始皇帝笑了起来,有那么点传说中阴狠。

木匠不躲不避,盯着始皇帝的眼睛,“公输班三年而造木鸢,亦飞一日而折,陛下给老朽的,双翼折一,又年深日久,公输班再世,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
“无法修?”

“无法。”

木匠闭上了眼睛,准备好始皇帝一声令下,自己就被拖出去活生生煮了。闭了半响却没听见动静,睁开眼睛却对上皇帝青白的脸色。

叹一口气,想着这皇帝当得真难熬,脑子都跟着当傻了,有些不忍,开口提醒道,“陛下为何不去北海一试?六月风息,鲲鹏借力尚可扶摇直上,何况木鸢。”

始皇帝头一回放下了手中的竹简。

木匠并没有想到始皇帝真的就乘船去了海上,还带上了自己。木匠晕船,吐得死去活来,暗自叹息本该告诉他去易水也行,有人在河畔唱过风萧萧呢。

到底是没敢,惜命。

始皇帝也晕,却看着开心了不少,吐得说一句得吐一口酸水,还坚持和木匠聊天。

“寡人幼时在赵国。”

完了,木匠想,这种经典的长篇大论开头,他觉得头疼要命,忍着反胃勉强听着。

“这是那时候一个故人送的”始皇帝笑笑,“邯郸雨急,朕不慎摔断一翼。”

木匠睁眼看着皇帝。抠了抠耳朵。

他并不想露出太过鄙视的表情,只是同样的故事他也听了千百遍,而且是坦诚得多的口吻。好了好了,木匠想,然后你就和那个送木鸢的人生离了吧,隔了几年还死别了吧,然后一事不成终于成了心疾。可是有什么好讲的呢?乌白头马生角的歌谣我都会唱了,还是山下的孩子教我的,虽然我是不知道故事里还有木鸢这个细节啊,可是就算你修好又有什么用呢?嬴政你连什么是大局都不知道么?。

扣完耳朵的木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场气氛的可怕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抠耳朵时候自言自语这毛病啊。

木匠于是被关了起来,他觉得很正常,被踩了痛脚的人都是这种气急败坏的样子。他窝在那一小块的地方该吃吃,该睡睡。只是有一天船翻腾的实在让他受不了了,他敲敲自己房门,扯着嗓子问外边的士兵,“劳驾!这是怎么呢?”

士兵没回答,倒是一会儿把他从舱里面拖了出来,推到了甲板上。

嬴政举着那断了一只翅膀的木鸢,头发狼狈的贴在身上。

海上的雷电一次次的落在前进的方向,始皇的背后,大风卷起了巨大的漩涡,木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,疯了疯了,他念叨着。皇帝没开口,没人敢转向,而始皇帝只是固执的攥着那只木鸢,任由风暴劈头盖脸的砸过来。

木匠扶着栏杆,狼狈不堪的向始皇帝走了过去,他也怂,只是后面侍卫用长矛抵着他的后腰,他也没什么办法。

木匠叹了一口气,伸手去够始皇帝的手,嬴政满面的雨水,跟哭过一样,“风不够大。”他摇摇头,“木匠,还得再前进。”

木匠看着他,忍住在眼睛里写上傻逼两字的冲动,语气还是一样的温和,他把木鸢从皇帝手里拉了下来,“你攥得这么紧,风再大,有什么用呢?”

木匠从腰上解下私藏的用来逃跑的细线,栓了一头在木鸢身上,把另外一头递给皇帝,他在心里不住的叹气,这是冰蚕的丝线,韧且固。主要是,贼贵了。

木匠觉得自己亏大发了。

浪愈发高了,一个个的打上甲板,木匠心说不妙,催促嬴政,“放手吧,你想让他和你一起沉到海里么?”看着嬴政仓皇的表情,心生不忍,补充道,“还有这线呢。”

死结啊死结,他在心里喟叹,当年太子丹被自己捡回来的时候也是一样,浑身是血,拿着长剑,气息却稳,一个字一个字的托付自己,要让嬴政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。木匠应了。对方昏睡了两天,却在濒死前喃喃赵政这名字,还挂着笑。

“春风将至,可放木鸢。”太子丹这么嘟囔了一句,就再也没说过话了。

木匠给太子丹擦了擦汗,望向屋外,二尺深的大雪。

木匠毕竟只是木匠,修的了器皿,却修不好人。他给这最后一位反抗秦国的贵族拜了一拜,挑了一处水边葬了。

等到他到了咸阳,连暗杀的手段都准备好了,却发现这天下的新主人已经是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的地步了。

 

嬴政到底在想什么,木匠是猜不出来的,皇帝握着那只木鸢,好像一放手就什么都不剩了。隔着一层雨幕,,木匠也瞧不见对方的神色,只听得他说,“放过的,放过一回……”

木匠分不清那是泪还是雨水,皇帝接着说,“若非放他归燕,怎会有刺秦一事……若非刺秦……又怎么会……”

嬴政攥紧了手指。

木匠气得有些发笑,斥道,“嬴政,他要是情愿死,也不愿在你身边呢?他自己选的路,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扯?”他不理会嬴政惊讶的表情,指指木鸢,“放手吧。”

木匠并不指望这个杜断专横的人能听他的话,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漩涡,做好了淹死的准备,

嬴政却只是苦笑,命人转了航向。

木匠一时心软,叹了口气,“你们这是……”他拿过嬴政手中的木鸢,松开手,狂风立刻载着它扶摇而上,皇帝遥遥的望着,没什么表情。

木匠把线递了过去,觉得自己跟哄小孩一样,软了口气,“没跑呢。你看,你让他飞起来了。”

嬴政盯着自己手掌心的线发愣。

风扯着木鸢往上,皇帝攥的不紧,线于是飞速从他的掌心流逝,太快了,割开了一道口子,并立刻扩大成贯穿整个手掌的伤口。

嬴政没有叫疼。他看着鲜血一点点的蔓延开来,染得那扯了木鸢的丝线上一片鲜红,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,“一直都是这样……他要逃,我便让他走,我又舍不得完全松手,拉着扯着,等他回头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木匠。“木匠,朕是不是太过优柔了?是朕……害死了他。”

他语气仓皇,听得木匠一阵心酸,他好像不懂这两人,又好像懂了一点,姬丹要逃,要反抗,他都嘱托刺客把匕首架在秦王脖子上了,又请求刺客留嬴政一条性命。而嬴政呢?木匠看着他手上的伤口,他不肯攥紧了那线,又不肯完全放手,由着那线磨着,全是伤口最嫩的肉。

丝线很快放尽头,暴风雨的天气,早就看不见那只木鸢飞往了何处,只剩下绷紧的丝线一寸寸加深着伤口,始皇帝猛地攥紧了手,拉住了丝线的尽头,他带点最后的恳求,抬头问木匠,“他现在可好?”

好不好我怎么知道?木匠想。幽冥里亡者或许喝着烈酒,而他只能看到春草渐深,亦没有饶过姬丹长眠的那块地方。

“他死前在喊你的名字。”木匠说。“他说,春风将至,可放木鸢。赵政我们走吧。”

始皇帝这次终于彻底,永远的松开了手,狂风扯着木鸢飞速远去,摇摇去往看不见的天空尽头。所谓扶摇直上,六月风息呼啸不停,它承住了木鸢和亡灵,推开了厚重的云层,越过无数的山水河流扑向南冥,而在没有大雪也没有冬天的国度,真正的春风托起了一只木鸢,带着稚气的声音从树后面传来——

这一次,我给予你完完全全的自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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梗来源于庄子逍遥游。

 

 

 

 

  2016-05-02 28 85